收到工資轉賬的時候, 駱澈正蹲在酒樓的後門，邊看著手機邊抽著煙。這幾日又是連綿的雨，下得人心都跟著陰沈。

又是一個月, 他望著卡上的數字在心裏計算著, 卻突然想到, 葉岑上一回請假似乎也是在月末，她轉學來不過兩個月，每個月都會請上一周的假期。

想到這, 他點開微信，看著那個小貓的頭像，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告知他請假的前一天, 轉賬給他的早餐前。

而她不在的這幾天，他又恢覆了不吃早餐的習慣。

“阿澈。”

身旁同樣蹲著抽煙的男人叫了他一聲, 不知道怎麽他們的話題轉到他的身上, “阿澈今年是高幾了？”

駱澈將手機塞回兜裏，“高三。”

男人驚訝道：“那不是明年就要高考了？”

“想考去哪裏？”另一邊戴著主廚帽的男人也看了過來，“我記得阿澈在八中, 成績應該不錯。”

小鎮中學不多, 八中還算是不錯的高中，中考成績收的就不低, 能上八中的高中部, 怎麽著也能混個大學。

“不知道。”駱澈抖了抖煙灰，神情木然，“沒想過。”

後廚這群男人大多數只是初中畢業就出來討生活，他們只記得駱澈考上八中, 卻不清楚學校魚龍混雜, 他現在就在最差勁的一個班。

按照十五班的成績, 能有幾個本科都算不錯的了。他抽著煙，眸光閃爍，也不一定，畢竟現在的班上有一個葉岑。

他自顧自沈默著，身旁的男人卻聯想到他的情況，拍了拍他的肩，給了其他人一個眼神，讓他們不要再追問。

等駱澈回過神，註意到他們的表情，卻也沒有解釋。

後廚休息時間少，不一會，他們又開始忙活了起來，今天是周五，酒樓擺宴吃飯的人更是不少，他忙前忙後，自然沒有多餘的心思再去發呆，手機也一直靜音放在包裏。

直到忙完高峰期，他才有功夫喝口水，剛拿出手機，就看見微信的未接來電，他舉著水瓶的手一頓，那個電話又打了過來。

“阿澈呢？不是還沒到下班時間。”

“不知道，剛剛接了一個電話，就說有急事，然後著急忙慌地跑出去了。”

等駱澈跑出酒樓，才發現外頭不知何時開始又下起了雨，而他的傘還放在酒樓裏，雖然這樣，他的腳步也沒有停止，直接小跑著上了車。

電話那頭隔著電流，他還是能聽清她微弱的嗓音，帶著一絲歉意。

“駱澈，你現在有時間嗎？”

“雖然這樣很冒昧，但我好像找不到別的人了。”

他一路將碼數開到最大，路上還闖了幾個紅燈，才用最快的速度抵達那個地點，遠遠就看見空曠的公交站臺，那個姑娘渾身濕漉漉的坐在那裏。

她聽到車子的聲音，擡眸望來，看見他後，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。

就在那個瞬間，駱澈緊繃了一路的心卻突然一抽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來。

他將車開至她的面前，然後摘下被雨水打濕的頭盔。

“駱澈，你又沒有穿雨衣。”葉岑先開了口，臉上露出幾分好奇，“淋著雨開車，是不是很痛快？”

駱澈滿心的疑問被她堵住，一時間陷入沈默。

然後在確定她看上去還算好之後，掃了一眼四周。

“怎麽就你一個人？”

他聽到她說她被車子撞到後，便腦袋一空，直接開車趕來，他一路上想象的畫面都過於猙獰和血腥，直到看到她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，才反應過來如果真的是他以為的那種情況，她不該給他打電話而是應該直接打給120。

“我讓那個人先回去了。”

小區的路燈年久未修，因為接連好幾天下雨的緣故，在今晚徹底罷了工，她舉著傘往家走去，就被從拐角沖出來的電動車撞倒。雖然雙方都及時地扭轉了方向，但她還是被那股沖力撞到了地上。

她摔倒在雨夜中，手裏的傘也跟著飛了出去，開車的人嚇得連忙下車查看她的情況，卻看見她已經自己一聲不吭地站起來，而無論那個人追問了多少遍受傷了嗎需不需要去醫院，她也只是沈默不語地搖搖頭。

她的身體自己最清楚，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情早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

可是葉岑看著風塵仆仆淋著雨趕來的駱澈，看著他那張似乎無動於衷的臉，看著他沈沈的目光，鼻頭卻猛然一酸。

“駱澈，我有點疼。”

駱澈將葉岑帶回了自己的家裏。雖然她沒有明說，但倘若她可以直接回去，也就不會給自己打電話了。

駱澈的家離公交亭很近，就在旁邊那片老舊的小區裏，樓道狹窄沒有燈光，駱澈正在停車，葉岑先一步踏進去，入目一片漆黑。

下一秒，腳下亮起了燈。

她回過頭，看見駱澈平淡的眼神，他正舉著手機的手電筒幫她照明。

“在三樓。”

葉岑轉過身往上走去，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臺階上。

到了門口，她站上了上一層的臺階，看著駱澈拿出鑰匙打開門，跟著他脫掉鞋，然後有些躊躇地頓住。她摔在地上，衣服上滿是泥水和汙漬。

駱澈熟練地打開燈，察覺到身後的人遲疑地站在玄關處。

“沒關系，直接進來。”

他徑直走進了臥室，沒到一分鐘，葉岑就看見駱澈拿著一條幹凈的毛巾走了出來，遞給她，眼神卻沒有看她，又轉身指向前方。

“衛生間在那，你收拾一下，我先出去。”

他言簡意賅，動作又迅速，壓根沒有給葉岑反應的時間，他就已經走到玄關穿上了鞋。

“駱澈……”

她剛出聲，本就沒有關上的大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拉開，她看見了一個短發的女人出現在了門口，她看到葉岑時，彼此的眼裏都露出幾分詫異。

“小孟姐，直接給她就好了。”

聽到駱澈的聲音，女人先是瞥了他一眼，然後伸出手遞出一袋衣物，朝葉岑俏皮地眨了眨眼。

“裏面是我的衣服，都是幹凈的，我們身高差不多，應該合身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等葉岑伸手接過後，她又瞧了眼駱澈，笑道:“這家夥和我說的時候，我還嚇一跳，你是他……”

“是同學。”駱澈打斷了她的話，將她推出了門外，關上門前，還不忘朝葉岑用下巴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。

房子隔音不好，葉岑依稀能聽見門外頭的對話聲，女人似乎在打趣著什麽，駱澈卻沒有回答，她看了眼袋子，嗯需要東西一應俱全。

等葉岑收拾好出來，整個屋子依舊只有她一個人，一室一廳的樣式，雖然裝修陳舊，但還算幹凈整潔。

她擦拭著頭發坐在沙發上，想了想，拿出手機。

發完信息後沒多久，她就聽見門鎖開的聲音，駱澈拿著一袋東西進來，果然他早就回來了，只是一直待在門外。

剛關上門的駱澈，一轉頭就看見了坐在客廳沙發那個人，她小小的一只，衣服套在她身上格外寬大，她安靜乖巧地抱著腿陷進沙發裏，在燈光下看著他。

他的腳步一頓，然後才不動聲色地走了進來。

駱澈粗粗地掃過她，將手上的袋子往客廳的桌上一放，又進屋拿了吹風機。

“懶得吹。”葉岑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吹風機，卻沒有伸手，而是搖搖頭。

駱澈手依舊伸著，“會感冒。”

明明是不一樣的對話，但這樣的對峙的姿勢很難不讓人聯想起之前她給他雨衣的那一幕。

“感冒很難受的。”駱澈淡淡地補充道。

顯然葉岑也想起來了，只見她眼裏流出幾分笑意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顯得柔軟溫和。

“那你幫我。”葉岑擡著頭看他，半舉起手，“我的手剛剛撞到了。”

也許是因為受了傷，她難得的任性起來。

駱澈站在她的前面，從他低頭的角度看去，可以看見她潮濕溫順的眼睛，寬大領口邊精致的鎖骨，還有半擡起的白皙纖細的手臂。

就像一只乖巧的，等待被安撫的小貓。

他眸光一暗，猛然收回視線，然後就轉身又拐進了房間。

葉岑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，悠悠嘆了口氣，真的是很難搞呢……

只是不一會，她又看見他走出來，這次他手裏拿著的是一個抱枕，他輕輕丟進了她的懷裏，然後轉到她的身後，彎腰插進插頭。

電風機的聲音轟隆隆，葉岑抱著抱枕，感覺到那雙手有些生疏的力度，驚訝地眨了眨眼。

好像，也沒有那麽難搞。

駱澈輕柔小心地撥弄著她的頭發，他的手掌寬大，只覺得他觸碰到的腦袋小小的一只，惹得他動作更加溫柔。

雖然吹頭的人手藝並不好，但葉岑還是舒服地閉上了眼睛，半邊身子慢慢地倚靠在了沙發上。

小貓露出這樣的姿態就是在表示親近。

駱澈的思緒在吹風機的聲音中漸漸走遠，似乎每一次她請假回來都是下雨天，似乎每一次回來之後都會發生一些事情，而他們之間也會因此而更加靠近。

他隨意地變換著吹風機的方位，在看到柔順烏黑的頭發下那只透著淡紅色的耳朵，嘴唇微抿，喉結不自在地滾動，默默移開了視線。

等他拔掉插頭，就看見沙發上的姑娘將腦袋也靠在了沙發上，閉著眼一臉饜足，像是睡了一覺的模樣。他看著她，不自覺的勾起了嘴角。

下一秒，半仰著頭的葉岑突然睜開了眼睛，一下子就捕捉到他嘴角的笑意。

“駱澈，你又笑了。”

他們四目相對，駱澈楞在了那裏，看著這個角度裏她瞇起的眼睛，這一次，他沒有尷尬地收起笑容，反而嘴角又上揚了幾分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。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說，你應該多笑才對，明明笑起來很帥。”

葉岑本來懶懶地靠著沙發，說著說著又坐直身子，半跪在沙發上看著駱澈。

“但是駱澈，你知道你什麽時候最帥嗎？”

駱澈隨手將吹風機的線繞成一團，然後放在一旁的櫃臺上，繞過沙發，走到桌前將塑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。

聽到她的話，也只是半擡眸，瞥了她一眼。

“面無表情的時候。”葉岑沒有在意他的沈默，自顧自地揭開謎底。

“雖然看著有些冷漠無情，但也代表著不會被任何事情傷害。”

聽到這，彎腰的駱澈朝她望去，去看見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的她，眼裏是莫名的認真。

他問：“不回去，沒關系嗎？”

“沒關系的。”

作者有話說：

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拒絕不了貓貓濕漉漉的眼神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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